重新起航的中国赛马路何方?十三位英国专家分享了这些发展之道

重新起航的中国赛马路何方?十三位英国专家分享了这些发展之道

1991年的西安长乐跑马场,举办了新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奖赛马赛事。在此之后的近十年时间里,商业赛马赛事陆续在全国各地开展并逐渐兴盛。赛马一度成为中国体育产业中发展最快、体系最完整的竞赛表演业。

然而,在2001年五部委联合发文禁止带有博彩性质的赛马活动后,赛马产业在中国一直在寻找新的发展模式。如今,在政策开放、资本看好的大环境下,中国的赛马产业又迎来了新的机遇。

从项目属性来看,赛马比赛是一项欣赏门槛较低,比赛过程激烈,比赛结果悬念性强的运动,适合普及和推广。与此同时,赛马与体育竞彩的结合,能够成为这一产业发展的催化剂和润滑剂。但要确保赛马产业能够正规、积极地发展,并有效促进其产业链上下游及周边经济,需要的是更为周全、严谨的治理架构、管理方式和健全的规章制度。

作为速度赛马的发源地,英国的赛马产业历史悠久且发展成熟。目前,赛马产业在英国是仅次于足球的第二大体育产业,在不断发展的过程中逐渐建立起严格的育种监管体系和完整成熟的商业赛马体系。

不久前,英国国际贸易部针对中国赛马产业的发展,邀请了包括英国赛马管理局,英国赛马国际,英国赛马会在内的多个组织机构举办了首届中英速度赛马产业经验分享会,分享英国赛马运动的现状和发展、速度赛马行业的监管及政策、赛事运作及管理等话题。借此机会,我们新一期的英国体育洞察也将话题聚焦在赛马产业。

2016年,国务院办公厅发布77号文件《关于加快发展健身休闲产业的指导意见》,明确了各地发展特色运动的方向。基于该文件,2017年内蒙古出台《意见》实施细则,提及赛马、马术运动的发展,以此促进内蒙马产业的进一步升级。一年之后,国务院发布的《关于支持海南全面深化改革开放的指导意见》中提出,鼓励海南发展赛马运动,这一政策从政府层面肯定了赛马运动的合理性、合法性、积极性和健康性。

2020年,农业农村部办公厅、国家体育总局办公厅印发《全国马产业发展规划(2020-2025年)》,这其中提及要探索推广赛马运动,研究制定出台全国速度赛马赛事标准和全国赛马运动发展规划。具体而言,到2025年中国的现代马产业发展框架和体系初步形成,运动用马数量达到10万匹,全年举办30-40个赛马日,国际级赛事150项,打造一批优势产区和主要马种的自主品牌赛事和活动。

政策的放开和利好,是中国赛马产业发展最有利的外部环境因素。而刺激赛马产业发展的还不仅是政策支持。

赛马,是以竞速为目的和观赏性的运动,除了大众熟知的平地赛马外,也有越野赛马、接力赛马等分支。中国的赛马产业在改革开放后曾经历过一段高速发展时期,相比起其它运动,赛马运动在我国有更为有利的发展条件。

从社会环境的角度来看,中国的历史进程中马文化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伴随着社会的发展,马作为工具在畜牧生产、交通运输、战争冲突中逐渐形成了与马相关的历史和文化。战国时期田忌赛马的典故,说明中国的赛马文化由来已久。

因此,与其它现代体育项目都由欧美传入,带着浓重的外来文化背景不同,赛马是一项少有的能融合现代体育元素和中国传统文化的运动。上世纪九十年代,在中国南部的沿海地区,赛马赛事曾经火爆异常。曾经运营7年的广州赛马场在当时拥有近百为骑师,超过1000匹赛马,马会会员接近4000名。在当时,一个赛马日会安排10场赛事,有100多匹赛马出战,入场观众可达3万人。

赛马在中国的发展机遇不仅源于良好的社会基础,更重要的是其产业链的多元化构成。在该产业链中,赛事并不是上游产业,而是处于中游的位置。在产业链上游,是与赛马相关的种马培育、赛马驯养、马匹交易运输、主题小镇建设等想象力更大的市场。而在产业链的下游,还有观赛、旅游、青少年培训、体育竞彩、金融等有海量消费市场的衍生。

在我国进入十四五的新阶段,赛马产业融合了体育、大健康、乡村振兴等国家战略方向。从发展的环境看来,赛马产业在中国已经具备爆发的条件。与此同时,2021年是中国赛马贯彻落实《全国马产业规划》的首个实践之年,整个产业亟需系统性的发展方向和经验参考。

需要提及的是我国在90年代赛马运动的发展中,因为缺乏相关治理经验,在赛事中引入博彩后,出现了许多不可控因素和问题,被屡次叫停。而在目前互联网数字媒体时代,有竞彩性质的体育赛事管理更是一大难题和重点。那么在赛马产业发达的英国,有怎样的监管治理经验可以借鉴呢?

2010年,英国《电讯报》的专题研究发现赛马产业已经成为了英国仅次于足球的第二大体育细分产业。而德勤在2013年发布的《英国赛马经济报告》中也显示,英国赛马一年的直接收入为3.86亿英镑,位列第二。

根据2019年英国赛马管理局公布的数据,英国赛马产业的年产值超过10亿英镑,而因为赛马核心产业而拉动的社会整体经济总量为34.5亿英镑,这其中就包含了马匹培育饲养、赛事博彩、观赛旅游等重要的衍生经济。与此同时,赛马业每年为英国贡献的税收超过3亿英镑,其经济影响力可见一斑。

在全英范围内的60个赛马场每年有超过1400个赛马日,超过14000匹马接受赛马训练,累计的现场观赛人数超过600万人次。基于赛马运动的发展,该产业直接和间接地为英国社会创造了85000个就业岗位。

毕马威与英国国际贸易部制作的报告中显示,赛马和马术在英国本土的现场观众人数仅次于足球,位列第二

赛马产业在英国之所以能成为经济支柱,这其中离不开产业链里两个环节——赛马场与马主。

目前,英国境内获得运营执照的60个赛马场中,大部分都由英国赛马会(The Jockey Club)和英国赛马竞技场公司(Arena Racing Company)所拥有,而整个赛马核心产业中,52%的产值源于赛马场。

英国赛马会国际总监Stephen Wallis向氪体透露,2019年英国赛马会的收入为2.16亿英镑。根据德勤的研究,英国赛马场的收入来源有八项,分别是:向博彩公司的征收费、各类商业开发合作、赞助销售、媒体版权销售、赛事现场博彩、赛马日餐饮、门票销售、赛事报名费。基于这些商业收益,各赛马场就能够有效地运营办赛。

与此同时,赛马场也有相应的支出,保证赛事产业的良性运转。赛奖金、比赛日运营费用、比赛日餐饮、其它人员成本、其它开销、利息、建设支出、金融支出、股权收购这九项,构成了赛马场的成本结构。可见赛马运动与其它高度商业化的运动类似,其核心离不开赛事、场馆、版权和博彩。

但与其它运动不同的是,赛马产业链上游还有一个重要环节——马主。马主是整个赛马产业源头的出资者,他们投入资金购买马匹、雇佣驯马师、育马师来培训优良的赛马,最终成为竞赛表演业最关键的元素——运动员。据统计,马主这个群体一年在赛马产业上注入的资金为4.7亿英镑。这其中购买赛马的平均花费为4.7万英镑/匹,训练赛马的花费为2.15万英镑/年。

显然,赛马马主是一个有着足够经济实力的群体。根据Statista的最新的数据,2016年英国的马主数量为7946人,这其中个人马主有1798人,公司马主221个,而占比最大的合作马主,达到了5007人。合作者可以通过俱乐部、共同注资等形式与合作伙伴共享马匹,成为马主。

马主和赛马场这两大赛马产业环节的成熟和兴盛,有效带动了英国赛马产业的整体发展。而除了经济效益外,还不能忽视赛马运动所产生的社会效应。

首先,赛马是一项充分体现了男女平权的运动。驯马师、育马者和骑师这些关键赛马的关键角色,男女皆可胜任。在竞技层面,女骑师不仅能够与男骑师同场竞技,还能够势均力敌,甚至成为最出色的选手。在不久前结束的切尔滕纳姆赛马节上,赢得最佳骑师称号的就是获得六场比赛胜利的女骑师Rachael Blackmore。

此外,赛马运动更是人与动物,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典范。英国赛马国际的代理总经理Minty Farquhar女士告诉氪体,马匹福利的制定和执行标准是英国赛马产业长期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因素。将马匹健康的孕育成长视为赛马运动的首要条件,带动了整个社会对于自然环境的更好的认知。

此前英国体育洞察的专栏文章中提到过体育产业、事业方面的治理工作,让体育发展有了根基,在这样的环境下,以体育为核心的产业得以良性循环。监管和治理,同样有效地保障了英国赛马产业健康、可控地发展。

从19世纪30年代现代赛马发源开始,英国赛马也经历了很长时间,才逐渐形成完善的治理体育。因为赛马相较于其它体育项目,有更多的利益相关方,所以其治理框架也相对复杂。

总体来看,英国赛马产业的治理框架由五个部分组成:治理与规范、赛马场、赛马从业者、商业开发机构和博彩资助方。这五个部分又独自衍生出了相应的协会、机构,一方面统领该领域的资源、制定规范,另一方面负责与其它部分进行沟通和协调,以保证整个赛马产业的良好运行。

英国赛马管理局2007年,英国赛马委员会(British Horseracing Board)和赛马管理机构(Horseracing Regulatory Authority)合并,成立英国赛马管理局。这是英国赛马产业的最高管理机构,也是国际赛马联合会认可的国家协会组织。

具体来看,英国赛马管理局的工作有三项,分别是监管治理、保证赛马运动的健康发展,保证赛马马匹和从业者的健康和福利。2020年,英国赛马管理局对外公布了其未来发展的六大战略目标:

为赛马马匹提供健康保障起到带头作用确保赛马赛事的公平与纯洁全方位提升英国赛马产业的价值呈现精彩有竞争力的赛马赛事确保英国赛马水平处于世界前列为赛马和赛马从业者提供福利保障在这样的发展治理方针下,其它赛马产业分支的协会、组织,也就有了行动的指导方向。

英国赛马场协会在赛马场这一产业环节中,孕育了英国赛马场协会(Racecourse Association)这一组织,负责帮助旗下的会员赛马场提升商业价值,优化赛事体验,并传达和执行赛马管理局出台的新治理规范等工作。上文提及的英国赛马会(The Jockey Club)和英国赛马竞技场公司(Arena Racing Company),都是英国赛马场协会的成员。

骑士集团在赛马从业者方面,马主、驯马师、育马师、骑师、赛马长期从业者这五大赛马产业人群,分别都有自己的协会组织。在这之上,还有一个负责统筹的协会——骑士集团(The Horsemens Group),其目的就是确保这些从业者的利益,并规范和监督他们的行为规范,制定职业准入制度等。

英国赛马博彩征收委员会英国的赛马产业能良好发展,与博彩的引入不无关系。那么当大量的博彩资金注入到赛马赛事时,需要有极为完善的监管制度和严格的管理监督机构。在这一领域与英国赛马管理局形成协同的是英国赛马博彩征收委员会(Horserace Betting Levy Board)。各家博彩机构通过赛马赛事所获取的部分收益,将统一交给英国赛马博彩征收委员会进行管理和分配,该协会确保这些收益能够反哺到赛马产业中的马匹培育、兽医科学、教育等方面。

英国赛马国际最后在商业开发部分,英国赛马产业并没有设置相关的协会去限制市场化的发展。但英国赛马管理局同样联合了英国赛马场协会、骑士集团共同成立了合资公司英国赛马(Great British Racing )和英国赛马国际(Great British Racing International)这两家公司作为官方的赛销、商业开发公司。给这个行业的商业化提供技术支持和经验分享。

需要注意的是,虽然负责赛马的商业开发和全球化推广,但英国赛马国际是一个非营利性机构。

这一系列复杂但是分工清晰的治理架构,一方面确保了英国赛马产业能够平稳、健康地发展,另一方面也有利于公众和社会对资金流量如此之大的项目运营有足够的知情权。

Minty Farquhar女士给氪体列举了一个能够充分体现英国赛马这几大分支相互协同的案例。在英国赛马的运营体系中,有一个名为三年资金支持的项目,该项目由英国赛马博彩征收委员会拨款,以用于促进英国赛马的整体发展。而这笔资金如何分配,英国赛马管理局会联合英国赛马场协会和骑士集团进行商议,三方共同制定并认可分配制度,以保证各方都能够最大限度得到有效的资金支持。

总体来看,英国政府主要通过制定法律法规,规范税收比例对赛马产业施以必要的调控,并建立专门机构对赛马产业进行常规化管理,对于赛马活动出现的违法违规行为,以政府监管及法律强制力的双重手段将赛马产业的发展维持在可控范围内。在中国的赛马产业治理架构中,英国赛马的发展经验有极高的借鉴意义。

治理架构的不断优化,为英国的赛马产业夯实了基础。但赛马运动想要在变化的社会中持续发展,需要的是各类严谨、有效、可实施的具体举措。

赛马行业的制度制定上一部分我们提到英国赛马的监管部门为英国赛马管理局,那么具体而言,这个机构是如何出台相关制度以确保赛马运动的公正和诚信的呢?

首先,英国赛马管理局下设了名为规程管理(Regulation team)的监管部门,该部门负责整个赛马行业的规章制度制定、修改和监督。目前英国赛马管理局出台的14项赛马行业制度和指南,都是通过规程管理团队来主导制定的,内容涉及精英赛事、大众赛事、赛事媒体报道、马主行为规范等等。而在新冠疫情发生后,这一部门也相应出台了8项有关防疫的制度指南。

这些制度在公布之后,会根据情况进行适时的更新和修订。赛马管理局规定任何规章制度的修订,必须完成以下五个步骤:

评估该修订是否有必要性对修订进行咨询,得出修订草案独立监察委员会批准赛马管理局董事会批准将修订条款更新至章程中与此同时,所有条款的用词必须精炼、简洁且不带有观点性,以保证对外发布时达到公平、清晰、不产生歧义的目的。

赛马赛事的监督裁决有了完善的制度,赛马管理局还需要对赛马赛事有相应的监督和裁决办法。为此,Regulation team有下设了两个部分:纪律团队(Disciplinary team)和合规团队(Compliance team)。

在全年的每一场赛马比赛中,纪律团队都会成立一个至少三人的监督小组,小组成员必须有丰富的赛马知识和经验并与各个赛马场的工作人员紧密配合,其目的就是能够及时敏锐地发现比赛中一些违规、异常情况,准确判断并做出相应的裁决。

如果赛事中出现的问题已经上升至法律层面,那么合规团队就会与诚信保证部(Integrity team)共同介入进行深度的调查。该团队的成员都需要有丰富的法律知识和经验,在审查过程中能够找到完整、有效的证据,以确保赛马赛事的公平公正。

而当问题涉及赛马场、博彩公司、赛马从业人员、赛事商业开发等方面时,赛马管理局会与相应的协会组织一起对事件进行调查,最终做出裁决。

与时俱进的赛马商业开发政策和治理手段为英国赛马的发展提供了稳定的外部环境,那么接下来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让赛马产业可持续地发展。

英国全年的赛马赛事规划,由赛马管理局的赛事管理部门负责。这一部门在进行赛事规划时,需要同时考虑赛马从业者、媒体、观众/消费者和博彩公司这四个方面的因素,并依此寻找到相对的最优解。

打造激烈、引人入胜的赛马比赛;让每一匹赛马的潜能都有机会被完全激发,达到竞技巅峰,是赛马赛事管理部的两大目标。

另一方面,对于赛马场而言。赛马赛事的可持续发展在当下有两个目标。首先是确保赛马场经典的传统、文化和特色得以传承,为赛马场的现场观众、消费者提供满足他们需求的产品与服务。在此基础上,在媒体转播方面进行创新尝试,以挖掘新的赛马爱好群体,找到新的商业开发模式与收入来源。

可持续的赛马马匹培育在一系列赛马产业的治理举措中,不可忽视的还有英国对赛马马匹的细致培育标准。英国赛马管理局的兽医官Sally Taylor表示,英国赛马的兴盛与出色的马匹不无关系。而英国之所以能培育出一代又一代的赛马,很大程度上源于其严格科学的马匹福利政策。

首先,英国赛马管理局依据角色的不同将赛马的生涯分为四个阶段:小马驹时期、训练期、竞赛期、退役期。在各个阶段中,会有不同的细分标准来保证赛马的成长和训练。而无论在哪一阶段,其核心都离不开这五个准则:好的营养条件、好的生活环境、好的健康状况、对马匹恰当的行为、创造积极的心理体验。

与此同时,赛马的培育也必须严格遵照英国在2006年颁布的动物福利法案(Animal Welfare Act)。这一些列的举措,都指向的是为赛马马匹创造更好的成长环境。

人才培养——赛马产业兴盛的关键最后一点我们还要提及英国赛马产业在人才培养方面的投入。赛马的核心从业者

在英国大约有15000人,从数字上来看这一人才需求并不大。但由于赛马运动的特殊性,其对于从业人员的职业技能、专业知识方面的要求非常高。因此,如何培养出这些对口的专业人才,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英国赛马产业的长期发展。

英国赛马学院(British Racing School)成为了这一行业的重要人才培养机构。该学院由英国政府的教育基金和技能基金出资(300万英镑/年),是一个非营利组织。根据学院首席执行官Grant Harris的介绍,该学院的办学目标就是帮助那些想要从事赛马相关工作的年轻人或是初期从业者提升个人能力。

目前英国赛马学院开设了超过20项不同种类的课程,针对培养赛马场工作人员、训马师、助理训马师、骑师、赛事秘书和马厩管理员这个方向的赛马人才。其课程的时长跨度从半天到十二个月,因为是公益非营利性机构,赛马学院的学费并不高,很多课程甚至是免费开放或可以申请相关奖学金。

在这样的人才培养架构下,英国的赛马行业能有源源不断的年轻血液注入,满足整个行业的人才需求。

通过对英国赛马业的整体梳理,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成熟、严谨的管理体系和有效并不断创新的管理手段。赛马在英国,不仅是一项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体育运动,也是能够自我造血,创造巨大经济效应的体育细分产业,更是整个社会精神文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对于中国赛马产业而言,总结英国在赛马发展上的经验,我们自己的发展道路和方向,也就会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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